近日，中国人民银行牵头召开的虚拟货币工作协调会引发了市场的广泛关注。这次会议并非意在出台新的监管文件，其基本依据是2021年由中国人民银行、证监会、外汇局等十部委联合发布的《关于进一步防范和处置虚拟货币交易炒作风险的通知》（以下简称“924通知”）等一系列既定政策框架。
而本次会议的核心目的在于，在现有监管范式下，进一步厘清关键概念，协调各方步调，并针对近期市场关注的热点——尤其是稳定币及相关跨境业务——进行风险提示与政策预期管理。此次协调会向市场传递了多重清晰而重要的讯号。
（图：江西省上犹县风光）
一、 重申监管框架的连续性与稳定性
协调会首先明确了一个关键前提，即当前所有关于虚拟货币的监管工作，均严格遵循2021年“924通知”等既有文件的精神与规定。此举意在打消市场关于“监管升级”或“政策突变”的猜测，强调了监管政策的连续性和稳定性。
“924通知”已然为中国的虚拟货币监管奠定了基调：明确虚拟货币相关业务活动属于非法金融活动；境外虚拟货币交易所通过互联网向我国境内居民提供服务同样属于非法金融活动；参与虚拟货币投资交易活动存在法律风险。
此次协调会重申这一依据，表明监管部门认为现有的政策工具箱足以应对当前出现的大部分问题，无需另起炉灶，关键在于严格执行与协同落实。
这传递出一个明确讯息：中国对虚拟货币（特别是具有交易媒介和投机工具属性的种类）的严监管主旋律没有改变，任何试图挑战底线、绕过监管的创新都将面临严厉整治。市场参与者不应心存侥幸，误判形势。
二、 稳定币的法律定性与风险警示
本次协调会的一个焦点，在于明确将稳定币（Stablecoin）纳入虚拟货币范畴，并强调其与比特币、以太坊等其他虚拟货币在法律地位和风险属性上具有同等地位。
这一界定至关重要。近年来，随着稳定币在全球范围内的兴起，部分市场观点一度认为，由于其声称与法币或特定资产挂钩、价格相对稳定，可能不同于波动性极大的加密资产，甚至可能被视为一种“新型支付工具”。然而，中国监管部门的此次定调，彻底否定了这种模糊认识。稳定币的“稳定”是机制设计上的目标，而非法律地位上的特权。其背后依然存在发行机构信用风险、储备资产不足风险、技术漏洞风险、洗钱风险以及潜在的金融脱媒风险等一系列问题。
将稳定币明确归类为虚拟货币，意味着明确以下几个方面。
业务活动非法性确认：任何在中国内地境内开展的经营性的稳定币发行、交易、兑换、定价、支付结算、借贷等相关业务，均属于非法金融活动。
风险隔离要求：金融机构、支付机构以及其他持牌机构不得为稳定币相关活动提供账户开立、资金划转、清算结算等任何形式的金融服务。
投资者警示强化：境内居民参与稳定币投资交易，其合法权益将不受法律保护，由此引发的损失需自行承担。
这一定性彻底堵上了内地可能试图以“稳定币”名义规避监管的潜在路径，确保了监管范围的周延性。
三、 数字人民币的跨境角色与香港稳定币的定位差异
在明确对各类虚拟货币（包括稳定币）保持高压监管的同时，协调会的精神也需结合中国央行数字货币——数字人民币（e-CNY）的发展战略来理解。特别是近期央行层面推动设立数字人民币国际运营中心，以及构建数字人民币跨境支付平台、区块链服务平台、数字资产平台等三大平台，旨在为跨境资产发行和交易提供规范、高效、安全的基础设施。
数字人民币是中国人民银行发行的法定数字货币，具有国家信用背书，其定位是现金（M0）的数字化替代。其在跨境领域的探索，目标是构建一个以主权信用货币为基础的现代化支付结算体系，服务于实体经济活动，降低跨境交易成本，提升效率与透明度。这与稳定币等私人部门发行的虚拟货币存在本质区别：
信用基础不同。数字人民币是国家主权信用；稳定币是商业机构信用或算法信用。
监管归属不同。数字人民币由央行主导，处于严格金融监管之下；稳定币在当前全球范围内多数处于监管灰色地带或探索性监管阶段。
目标导向不同。数字人民币旨在优化现有货币与支付体系，服务实体经济与宏观政策；稳定币的初始目标更多是服务于加密资产生态，其跨境应用存在自发性和不确定性。
因此，央行推动数字人民币跨境基础设施建设的努力，恰恰凸显了其对“规范”与“安全”的极致追求。它旨在提供一个官方的、可信赖的数字化跨境支付解决方案，从而在根本上挤压非正规、高风险的虚拟货币（包括稳定币）在跨境场景中的生存空间，为“跨境资产发行”等未来金融活动铺设合规轨道。
四、 香港稳定币试验的特定语境与战略意义
协调会传递的信息，需要与香港特别行政区在虚拟资产领域，特别是稳定币方面的政策探索进行区分看待。近期香港证监会及相关机构正在积极推进虚拟资产服务提供商发牌制度，并探讨稳定币的监管框架。这并非与中国内地的监管政策相矛盾，而是“一国两制”下，香港发挥其独特优势，进行的有边界、受监管的金融创新试验。
会议精神的潜台词在于，必须清晰界定内地与香港在虚拟货币监管上的不同法律环境和政策目标。内地坚持对虚拟货币相关非法金融活动的“清零”态度，而香港则在保障金融稳定、防范风险的前提下，探索将部分虚拟资产活动纳入规管，使其“阳光化”、透明化。
香港对稳定币的审慎探索，具有其特定的战略考量。
一是服务“一带一路”倡议。沿线国家在贸易结算、投融资、价值储存等方面存在多样化的金融需求。一个在严格监管下运行、具备较高透明度和可靠性的稳定币体系，有可能成为传统跨境支付体系的有益补充，降低“一带一路”经贸往来中的汇率风险和结算成本，提升资金融通效率。
二是维护国际金融安全。一方面，全球稳定币市场若长期处于无序状态，其潜在风险可能通过跨境资本流动等渠道对全球金融稳定构成威胁。香港通过建立一套高标准、国际认可的稳定币监管规则，可以为全球稳定币治理提供“香港方案”，引导市场向更规范、更安全的方向发展，这本身就是对国际金融安全的贡献。另一方面，香港发展规范稳定币，有助于推动国际支付体系多元化，减少对美元单一体系的过度依赖，增强区域金融韧性，为全球贸易提供更稳定的结算选择，有效缓冲美元政策变动引发的汇率波动与资本流动风险，提升国际金融体系整体稳定性。
三是巩固国际金融中心地位。面对全球数字金融的浪潮，香港需要在守住风险底线的前提下，拥抱技术创新，完善金融基础设施，以保持其作为全球领先金融中心的竞争力。对虚拟资产（包括稳定币）的前沿探索，是其金融生态多元化和现代化的一部分。
因此，协调会的精神并未否定香港的探索，而是强调内地与香港的监管协同与风险隔离。内地坚守安全底线，香港进行前沿试验，两者在维护国家金融安全整体目标下，可以形成功能互补、风险防火墙有效的格局。
总之，央行此次虚拟货币工作协调会，是在既定政策框架下的一次深化部署与风险预警。它传递的核心讯息是中国对虚拟货币的严监管基调坚定不移，对内地有关稳定币活动等新形态的定性清晰明确；与此同时，国家正通过大力发展官方的数字人民币及其跨境基础设施，来引领和规范未来的数字金融生态；对于香港在“一国两制”下的特定探索，则在理解其战略意图的同时，强调风险防控与监管协同。
对于市场参与者而言，必须深刻理解政策意图，严格遵循内地监管要求。对于观察者而言，应看到中国在虚拟货币治理上“堵邪路”与“开正门”并行的系统性思维，以及在不同司法管辖区间进行差异化政策安排的策略性考量。
未来，随着数字人民币应用的深化和全球监管共识的推进，中国的虚拟货币治理体系将继续在动态平衡中演进，其核心目标始终是维护金融稳定、保护投资者权益与服务实体经济。
作者：张烽，万商天勤律师事务所合伙人，
上海金融与法律研究院副院长，
国富量子（00290.HK）创新研究院副院长，
香港RWA全球产业联盟学术委员会副主任，
中国移动通信联合会元宇宙与人工智能产业工作委员会常务委员，
上海区块链技术协会智库专家和科技评价专家，
中国人工智能产业联盟安全治理委员会委员，
中国信通院法律大模型应用评审专家，
国版链数据要素合规专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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